法治周末特约撰稿 姜姝
7月5日，希腊就债权方提出的解决债务问题协议草案举行全民公决。结果显示，超过六成的选民反对救助计划，否决了协议草案。公投结果一方面可以看作是希腊政府增加了与欧盟谈判的筹码，但这可能给欧洲一体化进程带来负面效应；另一方面体现出欧盟需要进一步改革其援助方案，未来危机的解决需要双方保持理性的沟通。
希腊此次公投票上的问题是：“是否必须接受欧盟委员会、欧洲中央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2015年6月25日提交给欧元集团的协议计划，以及构成其联合建议的文件？”
希腊与债权方矛盾爆发
7月3日，希腊总理齐普拉斯在电视讲话中强烈抨击欧洲伙伴国，指责他们通过发出最后通牒来要挟希腊，他呼吁民众在公投前保持冷静。
“周日投票决定的不是希腊的欧元区成员国地位，而是决定欧洲伙伴国的要挟是否会迫使我们继续执行债权人政策，而他们自己都承认政策已经走进了死胡同。”齐普拉斯表示，“我们将投票决定我们是否愿意看到希腊经济逐步走向死亡。”
早前，为解决希腊债务危机，各方召开了紧急欧盟首脑峰会。在峰会结束前最后一刻，希腊政府向债权方递交出一份“姗姗来迟”的改革方案，以期可以获得债权方支持，给予新一轮纾困资金。希腊和国际债权方之间的根本分歧在于：债权方要求希腊实施财政紧缩政策，而希腊更希望用财政扩张政策走出危机。
两方在布鲁塞尔进行了数轮谈判，但都没有结果。6月28日，希腊议会以179票支持的绝对多数批准了总理齐普拉斯提出的举行全民公投建议，以表决是否接受债权方给希腊政府提出的新救助协议。此前一天，齐普拉斯谴责债权方给希腊提出的新援助要求是对希腊的“羞辱”，希腊政府“无法接受”。当天，欧元区财长们在围绕希腊债务危机的紧急磋商会议上，拒绝了希腊提出的将救助计划延长一个月的请求。
对于希腊公投的否决性结果，欧元区领导人和各国财长表示了惊讶和失望，德国总理默克尔表示，希腊民众有权公投，但欧元区其他18国也有权作出适当回应。她补充道，与希腊政府讨论的大门是一直敞开的。荷兰财长、欧元集团主席迪塞尔布洛姆表示：“如果希腊接受改革方案将立即获得155亿欧元贷款。然而，希腊公众拒绝了债权方的修改提案，这令人遗憾。”这也意味着希腊成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第一个债务违约的发达经济体。
欧洲各国财长纷纷表示，希腊违约是一个“坏榜样”。意大利和葡萄牙是紧随希腊之后的高负债国家，债务分别达到国家经济总量的132%和130%。有媒体对违约损失与经济总量作出对比，经济实力并不那么雄厚的斯洛文尼亚、马耳他、西班牙、意大利会“伤得更重”。一旦意大利、西班牙以及其他周边国家效仿希腊的做法，那就有可能带来系统性的风险，且溢出效应在欧元区之外。
希腊难以退出欧元区
为了加强对民众的心理暗示，希腊政府把“否”选项放在“是”选项之前，用意明显。
眼下，针对公投结果，虽然希腊政府和债权方态度都很强硬，但双方都未关上谈判的大门，双方依然在争取通过谈判达成协议。
齐普拉斯政府一方面强势推进公投，呼吁民众对债权方的方案说“不”，另一方面又频频向债权方伸出橄榄枝，如要求到期的救助协议再延长两年；齐普拉斯亲自致信欧盟愿有条件接受债权方要求等，可见希腊政府立场有所松动。
希腊民众选择“反对”，在关键时刻再次暴露了利益取向。但是，希腊若与国际债务人决裂，其后果对希腊将是弊大于利。同时，也应看到希腊手中也握有不少可打的好牌，如利用地缘政治经济优势发力、走出欧元区向其他国家或金融机构请求援助等。
此外，希腊政府也不想脱离欧元区，只是要价太高，不为债权方所接受。对于希腊而言，如果退出欧元区，就将不得不重新开始发行自己的旧货币，加剧希腊未来的不确定性，可能会继续推升其债务危机。
不可否认的是，希腊此次公投给欧洲一体化进程造成了负面影响，可能将加剧欧洲国家的分裂。分析人士认为，当前危机不仅反映了现代民主国家的缺陷，也给追求团结、和平与繁荣的欧洲梦蒙上阴影。欧洲人开始意识到，面对债务危机，欧盟不仅未能兑现其关于繁荣和团结的承诺，反而通过把希腊和其他欧盟成员国捆绑在一个失败的欧元经济实验之中，主动摧毁富裕、稳定和团结的欧洲。
确如齐普拉斯所言，7月5日的公投不是希腊民众关于是否退欧的公投。公投结果也证明，反对这份过期的债权方协议草案和支持退欧不是一回事。无论欧元区还是欧盟，目前都没有设立成员国退出机制，更没有先例。人们因此难以预判希腊退出欧元区的风险。
需要重新审视紧缩政策
希腊的公投结果也可能会让欧洲的政策制定者重新审视目前的紧缩政策。希腊财政危机发展到今天，希腊和欧洲都在相互指责。从2010年3月希腊主权债务危机正式爆发到现在，欧盟对希腊的救助持续了5年，希腊忍受的财政紧缩也持续了5年。希腊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平早已退回到2008年之前。但情况越来越糟糕，半数年轻人都找不到工作。此次希腊民众投否决票，也反映了对于欧盟先前救助方案的不满。
欧盟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两轮救助款总额高达2400亿欧元。英国《卫报》日前调查发现，这些贷款绝大多数都被用于还旧债和利息，以及救助银行。真正被希腊政府掌握并用于改革、提振经济和保障低收入家庭的救助款，还不足10%。
越来越多的希腊人不再愿意继续行进在这种紧缩的隧道里，欧盟和欧元区领导人也对救助前景越来越不乐观。双方都痛苦而失望地发现，这样的救助与被救助，顶多只是解决燃眉之急，却解决不了希腊的根本问题，因而难以维系。
输血而不帮助造血，救助便俨如挖一个个新的债务窟窿，用新的救助款填补旧的债务窟窿。如何真正救助一个债务深重的国家？欧盟对希腊长达5年的救助为何归于失败？在这个关键时刻，希腊和救助方恐怕都需要深度、冷静反思。
针对公投结果和欧元区决策层的减债“禁忌”，美国财政部长雅各布·卢直言不讳地指出：“欧洲领导人应该在这方面究竟准备作出反思和努力。”日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前总裁卡恩发表声明认为，解决希腊债务问题，需要循着与过去“完全不同的方向”。在当前状况下，再坚持原来对希腊的要求，“无论从经济角度还是政治角度，都是不负责任的”。卡恩的“第三种思路”值得注意。实际上，他在建议未来两年里免除希腊部分债务压力，希腊则需要独自努力实现财政平衡。
欧洲著名智库——欧洲之友秘书长吉勒斯·梅尔特也表示，欧洲各国债权方和希腊政府在财政紧缩政策上“短视的谈判争辩”令各方都精疲力尽，而欧洲领导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找到一个可以帮助希腊经济真正发展起来的出路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希腊病”不应成为欧洲的常态。指望它迅速痊愈并不现实，但真正的政治家应当承担起历史责任，通过实际行动让民众看到真实的希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希腊都需要广泛而深刻的结构性改革。在欧盟看来，希腊结构性改革意味着改革劳动力市场、提高私有化程度、缩减福利支出等，这对希腊福利体制形成挑战。这既是希腊公投的潜在目标，也应当是欧盟改革援助方案的方向。
(作者系南京农业大学政治学院讲师、国际关系博士)
原文链接：http://www.legalweekly.cn/index.php/Index/article/id/7980
7月5日，希腊就债权方提出的解决债务问题协议草案举行全民公决。结果显示，超过六成的选民反对救助计划，否决了协议草案。公投结果一方面可以看作是希腊政府增加了与欧盟谈判的筹码，但这可能给欧洲一体化进程带来负面效应；另一方面体现出欧盟需要进一步改革其援助方案，未来危机的解决需要双方保持理性的沟通。
希腊此次公投票上的问题是：“是否必须接受欧盟委员会、欧洲中央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2015年6月25日提交给欧元集团的协议计划，以及构成其联合建议的文件？”
希腊与债权方矛盾爆发
7月3日，希腊总理齐普拉斯在电视讲话中强烈抨击欧洲伙伴国，指责他们通过发出最后通牒来要挟希腊，他呼吁民众在公投前保持冷静。
“周日投票决定的不是希腊的欧元区成员国地位，而是决定欧洲伙伴国的要挟是否会迫使我们继续执行债权人政策，而他们自己都承认政策已经走进了死胡同。”齐普拉斯表示，“我们将投票决定我们是否愿意看到希腊经济逐步走向死亡。”
早前，为解决希腊债务危机，各方召开了紧急欧盟首脑峰会。在峰会结束前最后一刻，希腊政府向债权方递交出一份“姗姗来迟”的改革方案，以期可以获得债权方支持，给予新一轮纾困资金。希腊和国际债权方之间的根本分歧在于：债权方要求希腊实施财政紧缩政策，而希腊更希望用财政扩张政策走出危机。
两方在布鲁塞尔进行了数轮谈判，但都没有结果。6月28日，希腊议会以179票支持的绝对多数批准了总理齐普拉斯提出的举行全民公投建议，以表决是否接受债权方给希腊政府提出的新救助协议。此前一天，齐普拉斯谴责债权方给希腊提出的新援助要求是对希腊的“羞辱”，希腊政府“无法接受”。当天，欧元区财长们在围绕希腊债务危机的紧急磋商会议上，拒绝了希腊提出的将救助计划延长一个月的请求。
对于希腊公投的否决性结果，欧元区领导人和各国财长表示了惊讶和失望，德国总理默克尔表示，希腊民众有权公投，但欧元区其他18国也有权作出适当回应。她补充道，与希腊政府讨论的大门是一直敞开的。荷兰财长、欧元集团主席迪塞尔布洛姆表示：“如果希腊接受改革方案将立即获得155亿欧元贷款。然而，希腊公众拒绝了债权方的修改提案，这令人遗憾。”这也意味着希腊成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第一个债务违约的发达经济体。
欧洲各国财长纷纷表示，希腊违约是一个“坏榜样”。意大利和葡萄牙是紧随希腊之后的高负债国家，债务分别达到国家经济总量的132%和130%。有媒体对违约损失与经济总量作出对比，经济实力并不那么雄厚的斯洛文尼亚、马耳他、西班牙、意大利会“伤得更重”。一旦意大利、西班牙以及其他周边国家效仿希腊的做法，那就有可能带来系统性的风险，且溢出效应在欧元区之外。
希腊难以退出欧元区
为了加强对民众的心理暗示，希腊政府把“否”选项放在“是”选项之前，用意明显。
眼下，针对公投结果，虽然希腊政府和债权方态度都很强硬，但双方都未关上谈判的大门，双方依然在争取通过谈判达成协议。
齐普拉斯政府一方面强势推进公投，呼吁民众对债权方的方案说“不”，另一方面又频频向债权方伸出橄榄枝，如要求到期的救助协议再延长两年；齐普拉斯亲自致信欧盟愿有条件接受债权方要求等，可见希腊政府立场有所松动。
希腊民众选择“反对”，在关键时刻再次暴露了利益取向。但是，希腊若与国际债务人决裂，其后果对希腊将是弊大于利。同时，也应看到希腊手中也握有不少可打的好牌，如利用地缘政治经济优势发力、走出欧元区向其他国家或金融机构请求援助等。
此外，希腊政府也不想脱离欧元区，只是要价太高，不为债权方所接受。对于希腊而言，如果退出欧元区，就将不得不重新开始发行自己的旧货币，加剧希腊未来的不确定性，可能会继续推升其债务危机。
不可否认的是，希腊此次公投给欧洲一体化进程造成了负面影响，可能将加剧欧洲国家的分裂。分析人士认为，当前危机不仅反映了现代民主国家的缺陷，也给追求团结、和平与繁荣的欧洲梦蒙上阴影。欧洲人开始意识到，面对债务危机，欧盟不仅未能兑现其关于繁荣和团结的承诺，反而通过把希腊和其他欧盟成员国捆绑在一个失败的欧元经济实验之中，主动摧毁富裕、稳定和团结的欧洲。
确如齐普拉斯所言，7月5日的公投不是希腊民众关于是否退欧的公投。公投结果也证明，反对这份过期的债权方协议草案和支持退欧不是一回事。无论欧元区还是欧盟，目前都没有设立成员国退出机制，更没有先例。人们因此难以预判希腊退出欧元区的风险。
需要重新审视紧缩政策
希腊的公投结果也可能会让欧洲的政策制定者重新审视目前的紧缩政策。希腊财政危机发展到今天，希腊和欧洲都在相互指责。从2010年3月希腊主权债务危机正式爆发到现在，欧盟对希腊的救助持续了5年，希腊忍受的财政紧缩也持续了5年。希腊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平早已退回到2008年之前。但情况越来越糟糕，半数年轻人都找不到工作。此次希腊民众投否决票，也反映了对于欧盟先前救助方案的不满。
欧盟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两轮救助款总额高达2400亿欧元。英国《卫报》日前调查发现，这些贷款绝大多数都被用于还旧债和利息，以及救助银行。真正被希腊政府掌握并用于改革、提振经济和保障低收入家庭的救助款，还不足10%。
越来越多的希腊人不再愿意继续行进在这种紧缩的隧道里，欧盟和欧元区领导人也对救助前景越来越不乐观。双方都痛苦而失望地发现，这样的救助与被救助，顶多只是解决燃眉之急，却解决不了希腊的根本问题，因而难以维系。
输血而不帮助造血，救助便俨如挖一个个新的债务窟窿，用新的救助款填补旧的债务窟窿。如何真正救助一个债务深重的国家？欧盟对希腊长达5年的救助为何归于失败？在这个关键时刻，希腊和救助方恐怕都需要深度、冷静反思。
针对公投结果和欧元区决策层的减债“禁忌”，美国财政部长雅各布·卢直言不讳地指出：“欧洲领导人应该在这方面究竟准备作出反思和努力。”日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前总裁卡恩发表声明认为，解决希腊债务问题，需要循着与过去“完全不同的方向”。在当前状况下，再坚持原来对希腊的要求，“无论从经济角度还是政治角度，都是不负责任的”。卡恩的“第三种思路”值得注意。实际上，他在建议未来两年里免除希腊部分债务压力，希腊则需要独自努力实现财政平衡。
欧洲著名智库——欧洲之友秘书长吉勒斯·梅尔特也表示，欧洲各国债权方和希腊政府在财政紧缩政策上“短视的谈判争辩”令各方都精疲力尽，而欧洲领导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找到一个可以帮助希腊经济真正发展起来的出路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希腊病”不应成为欧洲的常态。指望它迅速痊愈并不现实，但真正的政治家应当承担起历史责任，通过实际行动让民众看到真实的希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希腊都需要广泛而深刻的结构性改革。在欧盟看来，希腊结构性改革意味着改革劳动力市场、提高私有化程度、缩减福利支出等，这对希腊福利体制形成挑战。这既是希腊公投的潜在目标，也应当是欧盟改革援助方案的方向。
(作者系南京农业大学政治学院讲师、国际关系博士)
原文链接：http://www.legalweekly.cn/index.php/Index/article/id/7980